最长的一天,最美的一路

--甘南至川藏北线

(2011.10.2~2011.10.16)

“整个四川都在修路!”刘师傅又啜了一口二锅头,红着脸说道,“这要是长假那几天,我都没空去救你们,你们那条路太难走了。真的,那几天我们天天都在救人,没歇过。”此时是2011年10月12日午夜12点半,四川省雅江县城郊唯一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饭馆,我、美美还有两位开拖车的师傅正在吃“晚”饭。桌上摆着水煮鱼和西红柿炒蛋,门外是尘土飞扬的318国道。路对面的修车厂里,我们的越野车被千斤顶架着,两个后轮不知去向。“在这条路上挂了的车多得很,你们怎么会走那儿啊!”文质彬彬的代师傅接着说。他只有19岁,却已经是修车厂里的“老师傅”了。把我们从深山老林里捞出来,只有他才认得怎么走。这一路上打过交道的四川本地人,也只有他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(连110的接线员都不会讲普通话,真是让人胸闷)。“而且你们呆的地方还挺危险的嘞”,刘师傅又咂了一口酒,“那些山沟沟里的藏民素质低,到了晚上,拿石头把你车窗砸开,里面东西抢光光。“我们过去的路上,和一个藏民的小面会车,明明是他刮了我们一下,他却跳下来要我们赔钱,张嘴就2000!还不让我打电话报警。要不是赶着去救你们,我跟他没完!”正说着话,修车厂的老板开着一辆没牌子的警车冲回来了,车里带着刚刚换好的两条新胎,这邪门的地方就是有很多邪门的事情。伙计们一拥而上,三下五除二把轮子装上去。我看了看表,距离被困在山里整整过去了12个小时。本来以为县电视台会来采访,明天本地新闻里会播个“北京驴友被困深山,110紧急救援”的头条,看来也没戏了,这地方陷个车比吃顿饭都容易。

这没完没了的路啊!

这趟旅途注定不平坦,自打过了夏河,我们就和各种各样的烂路杠上了。

甘南夏河桑科草原

纵穿桑科草原,石子路,总体还算过得去;从郎木寺到唐克,没绕行若尔盖,结果是90公里翻浆路;在红原县境内享受了200公里平整的省道,但一过马尔康就立马变成搓衣板,与之相配的是无穷无尽的油罐车;炉霍到甘孜县正在断路施工,爬90公里需要一上午;甘孜县到德格就更不用说了,号称川藏第一险的雀儿山就在半路呢。好不容易熬到德格,那些传统的走川藏北线的车友们终于解脱了,但偏偏我和美美没打算进藏,而是擦着川藏边界向南去白玉。按《国家地理》的话来说,这条路叫“机耕道”,200公里活活颠了一整天!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,从白玉到新龙有一段名叫新白路的“东西”,它根本就不是路,而是海滩草地上的车辙,车辙的终点是水深及膝的一条激流!

四川若尔盖唐克九曲黄河第一弯

我曾在一号公路那篇游记的开头很文艺地引用了单之蔷的卷首语,单主编说的没错,美景的确在“低等级”公路边,但“低等级”的概念在美国和中国完全就是两码事。让我这种习惯了地板油+自动巡航的飙车族突然切换到限速15公里的搓衣板模式,没十天半月还真适应不过来。刘师傅说,他救过一辆从成都来的越野车,车修好之后,司机打死也不开了,说是“开得太烦了”,没办法,只能用拖车把他们一家连人带车驮回成都去!能从精神上把一个司机彻底打垮,川藏公路真有本事。虽然我还不至于混得如此落迫,却也屡次禁不住怀念万恶的公路收费站。的确,这里没人收买路钱,但拖车修车的钱都够北京自驾海南岛一个来回了!

四川德格县,川藏北线雀儿山垭口

路破点儿咱不怕,省吃俭用买辆四驱车,为的不就是跑破路么。但路又破、又没有汽油,就有点不能忍了。出发之前我们纠结着备个油桶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,哪知白玉县城还就真断油了!用in the middle of nowhere形容川藏交界处的白玉最贴切不过,中文里我实在找不出这么形象的词语。因为交通极其不便,最吃苦耐劳的油罐车都懒得过来,于是县城里唯一一座中石化加油站便时常处于断油的状态。偶尔哪天油罐车来了,老百姓一拥而上,像日本海啸之后抢食用盐似的,瞬间把加油站抢个底朝天。外地人不了解这种风俗,面对无油可加的加油站未免抓狂。此时,随便找路边的老乡问问,就有人告诉你哪家屯了汽油。价钱嘛,是按雪碧瓶子算的,2升的瓶子,一瓶25块钱。如果这是中石化的官价,发改委那帮公务员做梦都会笑醒了。

四川德格县,雀儿山新路海自然保护区

左冲右突、上窜下跳的行进中,我时常想起2009年在莫尔道嘎的那一幕。同样的季节、同样的车、同样烂的路,不同的是,窗外的景色漂亮多了,我和美美也淡定多了。淡定这东西装不来,只有靠修炼,每一分钟淡定的背后都是几分钟、几小时乃至几天的不淡定。不淡定久了会发现,除去自己血压升高之外这世界并没什么明显改变。好比地沟油,不淡定你就不吃饭了么?再好比这地上的大坑,人家就死气白赖地横在路当中,一副我就坑爹我怕谁的架势。美美和我千里迢迢跑来又不是为了填坑,所以还是调整一下视线和心情,继续淡定地欣赏远方的美景吧。

四川甘孜州甘孜县郊外

从甘南到川北的半程,勾起我不少对以往的回忆,不仅仅是莫尔道嘎。趾高气昂的拉卜楞寺让我想起香客云集的塔尔寺,遗世独立的郎木寺与已经毁于地震的结古寺十分神似,唐克九曲十八弯和巴音布鲁克有异曲同工之妙,而甘孜的雪山与黄叶则把时钟拨回了7年前,那个荷尔蒙过剩的年轻小伙,在周游大香格里拉的结尾遇见了一位文学女青年,共同谱写了一曲首都支援西部建设的赞歌。谁能想到7年后的今天,我和美美能重新踏上这片美丽的高原!

川藏北线沿途的藏式民居

也许,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对trekking、camping之类的纯户外活动不甚感冒。纵然雪山再宏伟、河流再清澈,若没有生活在其中的人,就丢掉了最美的一道风景。